凡煙小說

☆、與子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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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主,明主,明艷芳菲。”

自打介澤入城後,周圍就有小孩子成群結隊地在一邊唱歌謠,一直隨他來到了明府大門口。

介澤停下馬,回頭對孩子們笑道:“今天沒有糖果,也沒有蝴蝶可以看。”

孩子們看起來很失望,“啊~我想看蝴蝶飛!”“你騙我的,你說明主回來會有糖吃!”

“好了,今天我開心,你們拿這些去買糖吃吧!”介澤抓了一把金豆豆讓領頭的孩子分給其他孩子。

這些孩子們自然不明所以,後恒卻是僵住了,拿金豆豆給孩子們買吃食,這個明主是有多沒心沒肺!

介澤走近,輕撫後恒的頭發,笑道:“到家了。”說罷,他單手攬住後恒,輕輕松松地將他抱起來進了明府。

後恒忽然被人如此珍重的對待,竟有種患得患失的錯覺。

“大人,您府上為何沒有下人?”後恒摟緊了介澤的脖子,低聲問道。

“我不需要下人,也圖個清凈自在。”介澤拍拍後恒的背,道:“現在隨我去沐浴,等會兒我給你上藥。”

明府後院有清池,池內水霧朦朧,後恒被抱了一路,有些不適,他望著近在咫尺的面容道:“大人,我沒事,可以自己走的。”

介澤長了一雙瑞鳳眼,眼角微微上挑,眸有眼光流而不動,迷人而富有魅力,這眼睛溫柔充滿溫情,給後恒一種笑意盈盈的感覺。

介澤凝聚眼波對後恒道:“我去找件幹凈衣服,你先在池子中等我片刻。”

後恒抿唇不言,介澤俯身將他放下,轉身離開。後恒將那件囚服扯下,囚服與血痂粘在一塊,扯開的一剎那新痂舊傷一齊作難,後恒發疼哼了一聲,咬咬牙進入池中。

入了池中,後恒感覺腿腹處被什麽東西蹭了一下,滑溜冰涼。他一下子驚栗萬分,頭皮發麻。

水裏有什麽?

他僵硬地向水底望去:水下有些許藍鯉,在澄澈的池水中怡然不動,在他走近時卻俶爾遠逝,往來翕忽,偶爾竟然主動前來蹭他的腿腹。

浴池養魚……而且這神仙魚竟然能在溫水中存活!

後恒驚異地想道:這倒也像是這位大人的風格。

“北北!”離得老遠,介澤就扯著嗓子喚後恒的小名。

後恒舉頭瞧他:介澤換了另一件暖黃色的衣衫,對,介澤身上真的只穿了這一件衣衫,他腰帶都懶得系,堪堪拿手攏住衣袂來充當束腰。

後恒這才感覺此處不同於府外,明明是春寒料峭天,這裏卻分外暖意融融。

介澤笑道:“北北,傻那看什麽呢。”介澤心道,這後恒雖然是七八歲小兒,性格卻沈默寡言。他倒更希望後恒活潑玩鬧一些,這樣超出年齡般懂事不一定是好事……

介澤一向沒心沒肺,無心避嫌,就這樣撒開攏著腰的手,塌軟肩膀,任衣衫貼著身徐徐滑落,素衣堆雪。

後恒在池中擱著霧紗看著眼前人:削肩,蓮膚,澫肢,腰若約素。果真是如歌謠中所唱——明艷芳菲。只是他細腕上很突兀地戴了一串黑漆漆的珠子,與他的風格很不符。

介澤將足尖探入水中,試了試水溫才慢吞吞地下了水。他發現小孩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感到好笑,他拿手撩了一灣溫水,灑到後恒身上,後恒微弱瑟縮一下肩頭。

“怎麽了?”介澤淌著水靠近,看清了後恒身上的斑斑傷痕,心疼得皺起眉道:“北北,轉過背來讓我看看。”

後恒固執地退後,想要躲避,介澤不許,擡手輕輕撫著後恒胸膛的舊傷疤。

“舊傷現在還疼嗎?”介澤雙手扳住後恒肩膀,溫柔地將他後背調過來。

後恒背上被衙役抽了一鞭,鞭痕猙獰地顯現在介澤視野中,沾水後滲出淡紅的血水。

介澤抽了一口涼氣,蹙眉問:“誰教你的,傷成這樣都不說一聲?”自己也是大意,那衙役估計在自己到來之前就對後恒動過鞭子了,不然僅是舊痂也不至於沾染自己的衣袖。

後恒在牢獄中早就習慣把所有的苦痛咽到肚子裏了,現如今卻被人推心置腹地關心著……他木然地伸起一只手覆上介澤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手心和肩頭的溫熱告訴他——這不是幻夢。

介澤心緒傷擾哪裏還有心情沐浴,他霍然起身對後恒道:“隨我回屋上藥。”

後恒跟隨介澤上岸,看他驟然出浴,柔和的腰線極美,蝴蝶骨上晶瑩的水珠劃落到一對精致的腰窩裏……

介澤拾起衣衫,草草披掛身上,松松垮垮地縛了腰帶,然後展開另一件衣裳將後恒裹好,抱他回屋。

“府上沒有沒有孩童大小的衣服,上藥以後我們去布莊為你訂制衣裳。”介澤將後恒放置榻上,然後扯下錦衾蓋好。

“這些藥塗到傷口處會有些刺痛,疼就哭出來,這樣會好點。”介澤取了一小瓶藥,倒了一些軟膏在手心,他將手心相貼逆向轉腕,暈開這冰涼的軟膏。

“北北,把被子往下褪些,露出背部。”介澤雙手塗藥,只能口頭指揮帶傷的後恒。

後恒負手掀開一截被,把頭埋在榻褥上。

介澤掌心貼在後恒背部,感覺到後恒在微微發抖。雖然此藥可以愈合傷口並去除疤痕,但是塗到傷痛處會很疼。

後恒感覺後背像是貼了一塊冰,酸痛沿著患處鉆進肉裏,滋滋作響。

介澤又倒了些膏藥,暈開在掌心,對後恒說:“疼就哭出來。”

這小孩哪裏肯聽,硬是咬牙不吭一聲。

“你呀!對我還是如此生分嗎?小孩子就應該用來疼愛的,你可以不那麽乖嗎?”介澤閑說一句。

後恒聞言,暖至心間。多年的苦楚竟然有人願意兜住,心裏的孤獨若是有人願意走近去安撫,就變得汪洋四溢,一發不可收拾。

後恒嗚咽地落下淚來,打濕床褥。

介澤只是隨便說了句話,沒想到把孩子弄哭了,他有些慌亂無措,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後恒。

“北北,不哭了啊,不塗這藥了。”介澤擦幹手,輕輕地吹著後恒背部未幹的藥膏。

介澤去找了件偏小的衣裳,勉勉強強湊合地為他穿上,自己也規規矩矩地穿好衣服。

“餓了吧,我帶你去城中轉一轉。”見介澤伸手示意,後恒上前握住介澤的手指。那手指柔若無骨清涼無汗,後恒得寸進尺地扣進他的掌心,心裏是那般饜足。

難得孩子如此主動親近,介澤使力也握緊了後恒的手。

“大人,您的家人不住在明城?”後恒隨他出府,終於問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我沒有親人。”介澤有些傷懷,自從記事起,父母親就已經不幸,先閣主一手將自己帶大,而後弱冠之年繼任醜閣閣主,做了七醜珠的宿主,沒有父母、沒有妻兒、沒有朋友……

介澤依稀記得先閣主將閣主之位傳到自己手裏時的神情——釋然、解脫、平靜。

二十歲的介澤不知曉先閣主為何不願意繼續做這讓天下人仰慕的醜閣閣主,為何會露出釋然的表情。

“介明,今日吾賜汝閣主之位,以七醜珠寄汝身,賜汝永生,願汝心系蒼生,不負所托……”先閣主滿眼疲憊,他笑著為介澤戴上七醜珠,一瞬間蒼老下去。

介澤抓緊這瀕死之人的雙手,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做。

“介澤,我厭了……抱歉。”先閣主聲若蚊吶,氣若游絲只出不進。

先閣主彌留之際看了介澤一眼,道:“還有……地獄無我名箋,亦無你……只此一世,好好活……”

“大人,對不起,提起了您的傷心事。”後恒看到介澤似在傷懷,忙拉著他手晃了晃。

介澤忽然停下來,正色道:“我已經兩百餘歲了,是不死之身,凡人命薄,若是與人交好,難免會受生離死別之苦,所以我不會將感情傾註於凡人。”

“那您就打算這樣一直孤身一人嗎?這算是逃避嗎?”後恒仰頭看他。

“你個小孩子當然不懂這些。”介澤傷懷過後繼續牽著他的手行進。

“大人,您不能為了逃避分別就不去面對,這樣活著有什麽意義?有什麽樂趣?”

後恒雖然是個八歲小孩,卻比同齡人早些體悟世間險惡,自然老成一些,說出的話讓介澤都楞神了。

這話的確出自小孩口中,介澤半蹲平視著後恒:“我身上有責任,醜珠有邪靈需要我這個閣主以血肉之軀鎮壓。”

後恒看著介澤的明眸,道:“可是,這與您成家立室有什麽關系?”

“我……”介澤抿唇,後恒追問著語氣咄咄。

“大人,那你是否哪天就不要我了,會趕我走?”後恒繼續追問,眼睛裏滿是固執,固執得快要溢出來。

“等你弱冠,待我為你取字後,你便不必偏安這一隅,入朝為官或是征兵入伍,或者你當個斌臣來玩玩也可以啊!”介澤眉尖微微顫了顫,擡手將碎發揶在耳後。

“大人,我不想入朝,不想入這汙濁之地,弱冠後我可以成為大人的手下,無論是不惑之年或是布入花甲我也要陪著你,大人府上也不介意多一個人吧?”後恒這輩子鐵定心要跟著介澤,他說著將介澤的手扣得緊緊的,好像這樣就不會被趕走似的。

介澤很不走心地說了句”好啊”,順便在路邊小攤上買了一個糖畫塞後恒手裏。

“嘗嘗看,是不是很甜!”介澤很興奮地看著糖畫,表情甚至比後恒都興奮。

後恒不喜歡甜物,他在許家從來沒有吃過發甜的糕點或是糖蜜。但是,看樣子介澤很想讓自己吃,並且得吃出很喜歡的感覺來……

“大人,您要不要先嘗一下?”後恒禮貌性地遞過手裏的糖畫。

介澤忽然笑得很孩子氣,他垂首,就著後恒的手咬了一口糖畫,沒心沒肺地感慨:“唔……真好吃。”

後恒也沒想到介澤真的會吃,而且這麽歡喜甜物。他也嘗試地咬了一口糖畫——甜得發齁。

“怎麽樣?”介澤很歡喜地問他,眼睛裏閃著光亮,裝著整個星空。

後恒本欲丟棄這難吃的小吃,目光卻正對上介澤明媚的眸子,他忽然升騰起一種微渺且不可名狀的感覺,鬼使神差地回答道:“好……吃。”

作者有話要說: 介澤:小屁孩,避什麽嫌?

後恒:……目不轉睛……

明夷待訪:浴池=魚池,不要問我金豆豆是什麽,反正很值錢的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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